大幕山竹笋:一笋一天地,一挖一乾坤

2026-04-15 11:24  

大幕山竹笋,是湖北咸宁大幕山深处吐纳云雾、承接晨露的春之信使。它不仅是一味山珍,更是大地以缄默写就的哲思——清冽厚朴,有节,亦有度。

4月7日早上,我刚刚抵达驻点村——咸安区大幕乡西山下村,脚跟还未站稳,便被大屋湾九组组长胡主用唤去他家后山挖笋。四月的山林,新绿如洗,竹影婆娑,风过处,叶声簌簌,似低语,似轻唤。阳光自密匝匝的竹叶缝隙间漏下,在松软腐叶铺就的地面上,洒了一地碎金。我握着一把小锄头,跟在胡组长身后踏进林子,才几步,脚下已处处是破土而出的笋尖:有的刚破土,只露出黄褐色的笋尖,怯生生顶开枯叶;有的已长到膝盖高,裹着深褐色的笋壳,毛茸茸地立在斜坡上,像一簇簇蓄势待发的青翠箭镞,静候一声春雷。

“这么多笋,随便挖吗?”我问。

他摇摇头,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开浮土,仔细辨认一株笋的走向与根部隆起的竹鞭痕迹。他没急着动手,只说:“不能乱挖,得挑着挖。”

我不以为然,见一株粗壮挺拔、笋壳油亮的竹笋,便挥锄而下。锄刃入土的刹那,他伸手拦住我,蹲下来,指着刚刨出的笋根处微微外翻的竹鞭岔口,又指向旁边一株细弱却舒展的笋:“这株长在竹鞭拐角,挤在两棵老竹之间,终年不见直射光,风也绕着走——留它,不过徒耗养分;倒是那株,位置敞亮,根系舒展,通风见光,你挖了,才是真可惜。”

他又抬手,指向远处几丛簇生的笋:“那些扎堆长的,根须缠绕,抢水争肥,不疏,反倒都长僵了。我们挖笋,不是索取,是在疏林——替竹子腾地方,让留下的每一株,都有机会抽枝、拔节、成材。”

我怔住了。原来所谓“挖”,不是见笋即取的莽撞,亦非全然不舍的溺爱;而是俯身细察后的取舍,是懂得退让的成全——以手为尺,以心为镜,在丰饶之中持守节制,在生长之际践行敬畏。

大幕山海拔965米,终年云雾缭绕,土壤肥沃且偏酸,昼夜温差大。这般天然条件,恰是楠竹、雷竹等优质笋用竹种的理想家园。每年清明前后,山间春雨滋润,笋尖破土而出,形如宝塔,色泽乳白微黄;笋肉厚实细嫩,纤维细腻如丝,鲜甜清冽,自带山野清气,仿佛将整座山的呼吸都凝聚在这一寸玉肌之中。它不只是风物,更是山野的伦理:生长有度,取予有节,丰饶之中自有克制的智慧。

大幕山人世代遵循古法采笋:晨露未干时入林,挑选粗壮饱满、笋尖紧裹、无虫蛀裂痕的竹笋,用特制竹刀斜切留蔸,既保护母竹生机,又维护山体生态。所采鲜笋须在四小时内完成去壳、分级与低温预冷等操作,锁住“七分鲜、三分脆”的本真风味,不让一丝春气在途中流散。这“四小时”,是山与人的约定,是时间对鲜度的珍视,更是人对自然节律的虔诚回应。

其加工亦匠心独运:传统清水煮制,去涩提鲜,辅以山泉水冷浸定型,令笋形挺括、滋味澄澈;现代真空锁鲜,则完整封存氨基酸、天冬酰胺及多种微量元素,使每根笋都凝结着大幕山的云雾之气与山泉之灵。清炒腊肉,咸香中跃出清鲜;炖煮老鸭,醇厚汤色里泛起一缕素净;凉拌佐酒,脆爽回甘直沁心脾;熬制高汤,鲜味如丝如缕,无声托起百味之魂。大幕山竹笋从不喧宾夺主,却总能在舌尖悄然点睛,堪称“山中素珍,舌尖春信”。

走在回家的山路上,竹篓里沉甸甸装着刚挖的鲜笋,笋壳还沾着湿润的褐土,指尖蹭着粗粝的绒毛,风里浮动着清冽微甜的竹气。蹲在溪边剥开一只小笋,嫩白笋肉莹润如玉,沁出微凉汁水,那股带着泥土腥气的鲜香,直透肺腑——春天的第一口鲜,原是从沙丘般起伏的山野里,亲手刨出来的守望。

我的脑子里早已盘旋开几味吃法:油焖笋的酱色油亮、笋炒腊肉的咸香迸溅、凉拌笋丝的脆爽回甘……可比舌尖更先醒来的,是手心的泥屑、臂弯的微酸,还有竹影婆娑间那一声轻叹:

这满山的竹子,从不贪心。

它们懂得:不是所有冒尖的都要留下,不是所有被选中的都为了果腹。真正的生长,始于清醒的疏离,成于从容的留白。

笋尖破土,是生命最原始的宣言;人俯身择笋,则是对生命最温柔的校准。山林不言,却以年轮镌刻法则:阳光要均分,根系需舒展,空间不可僭越。与其在拥挤中彼此遮蔽、一同枯槁,不如在审慎的取舍里,让每一段生命,都向着光,独自拔节。

这何尝不是一种古老而恒久的教育?这让我想起城里那些奔忙的父母,他们把补习班排满课表,将才艺塞进周末,恨不得用全世界的养分浇灌一株幼苗。可山林自有其规律:过密则阴,过争则衰,过满则滞。一根笋若被四周竹影遮挡,纵使土壤肥沃,也难拔节;一株幼苗若被过度填塞,纵有万般期许,也会失去舒展的机会。真正的滋养,有时恰在“不给”之中、在“不催”之内、在“不占满”的间隙里,悄然腾出生长所需的光、风与空间。

中午时分,竹影由青转黛,胡组长把最后一篓笋稳稳搁在溪石上,掬水洗去根须泥垢。水波轻漾,映着他额角细汗与眼角浅纹。他忽然说:“笋好认,心难量。挖得准,靠的是眼力;留得住,凭的是定力。”

我望着他沾着湿泥的手背,忽然明白:大幕山竹笋之所以能成为“山中素珍,舌尖春信”,不仅因它生于云雾之壤、长于清冽之泉、成于匠心之手,更因它承载着一种古老而恒久的生命哲学——节制即丰盛,疏朗即蓬勃,退让即成全。

它不喧哗,却以乳白微黄的笋衣裹住整个春天的澄明;它不争高,却以厚实细嫩的肌理诉说大地最本真的回响;它不言教,却在每一次俯身、每一次择取、每一次留蔸中,将“生长的尺度”刻进山民的掌纹,也刻进食客的唇齿。

当清炒腊肉的香气升腾,当老鸭高汤的醇厚弥漫,当凉拌笋丝在瓷盘里泛着微光,那清鲜之魂,并非仅来自山泉与云雾,更来自山民代代相传的智慧:何为当取,何为当留;何为成全他人,何为成全自己。

归途中,山风拂过耳际,竹叶簌簌如诵。我肩头竹篓轻晃,篓中笋影微颤,仿佛仍带着泥土的体温与竹鞭深处未尽的脉动。

原来春信不在节气牌上,而在指尖的泥、眼里的光、心上的尺。它不疾不徐,不增不减,只待人俯身,以谦卑作锄,以清醒为刃,在万物初盛的时节,挖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寸留白。

大幕山的笋,年年破土,岁岁清鲜。它不说话,却把整座山的呼吸、整片林的秩序、整个春天的分寸感,都凝在那一截莹润如玉的嫩白里。

当指尖还留着笋壳的微糙感,鼻息仍萦绕着山泉的清冽,我才真正读懂:所谓春鲜,不只是味蕾的愉悦,更是灵魂被山风拂过后那一瞬的澄明与谦卑。

原来最深的滋养,从来不在丰盛处,而在留白之处;最韧的力量,不在冒尖时,而在俯身之间。

大幕山的春天,就这样,一笋一节,教我重新认识生长——“山中素珍,舌尖春信”。一笋一天地,一挖一乾坤。

来源:长江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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