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丨母亲的南瓜

作者：李小林

在人多食寡的日子里，持家艰难的母亲特别喜欢种南瓜。春风起，小草渐绿的时候，母亲便开始张罗着种南瓜。她总是在门前屋后挑选阳光充足、土壤肥沃的地方，挖坑、浇水、施肥，然后小心地将南瓜种子埋入土中。经过几场春雨的滋润，南瓜苗就从土里纷纷探出头来。

在瓜苗成长的日子里，母亲的呵护也在一天天陪伴。她最担心的是湾里猪牛的侵扰，为了这一点，她特地找来一些枯竹枝，均匀地插在瓜苗四周的泥土里，这样既挡住了猪牛，也挡住了初春的寒意，为瓜苗筑起了一道生长的安全屏障。插上这些竹枝以后，特别要提防的是一种红色的小虫子，乡下人都叫它花大姐。如果不是日夜觊觎着母亲的南瓜苗，在我们心里，花大姐也算是一种很好看的昆虫。它往往在午夜趁夜深人静之际悄悄爬上瓜苗，如果找准了下手的地方，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可以把母亲的瓜苗啃食个精光。于是，在瓜苗出现一片叶子的时候，母亲就会找来草木灰，轻轻地均匀地撒在瓜苗上，这样，叶子被薄薄的草木灰覆盖着，花大姐再贪吃也无从下手，只能远远地看着嫩绿的瓜苗流口水。瓜苗一天天长大，等到出现两三片叶子时，母亲就开始把瓜苗移栽到门前菜园及屋后茶山的各个角落。

茶地贫瘠，缺乏必要的养分和有机肥，母亲就时时吩咐我们，凡是家里积攒的鸡粪猪粪及一切土木灰都要挑到每一棵南瓜底下。施足肥后，南瓜苗仿佛就有灵性了，叶子长得更葱绿。那南瓜藤则像一条蜿蜒的绿色长龙，一天天向前爬行，有的匍匐在平地上，有的攀上了茶树，有的爬上了陡坡。看到那一大片绿色向四周慢慢蔓延，我们都十分高兴。每每忙完家务，母亲都要抽空到屋后的茶山为南瓜除草、浇水，看到茶地的南瓜又添了金黄的喇叭似的花朵，或枝蔓处又添了一个个小南瓜，她都要回来高兴地告诉我们兄妹五人，那每一个小南瓜的具体位置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回到家以后，凭着她的记忆，一一跟我们分享。在这样分享劳动收获的快乐的时候，她总是借机鼓励着我们：“种瓜得瓜，种豆得豆。付出了就会有回报的！”言语之中，仿佛充满了对我们的无限期盼。

夏末秋初，南瓜一个接着一个成熟了，我们都喜欢跟着母亲去后山摘南瓜。我力气大，又会攀爬，凡是高高地挂在枝头或处在陡坡母亲难以到达的地方，都是我捷足先登，一次次替母亲完好无损地摘下来。看到一个个金色圆滚的大南瓜被我们一一抱回家，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到家后，母亲会挑选一个最成熟的南瓜，剖开，取出瓜瓤，洗净，然后切成小块，放入大锅，再把新鲜饭粒倒在上面一起蒸。当家里弥漫着南瓜的香气时，母亲就会揭开锅盖，用锅铲将南瓜和熟饭一起搅拌。这样，南瓜好吃，米饭也好吃，不需要下饭的菜我们也都会狼吞虎咽起来。记忆里，母亲的南瓜总是堆满了我家侧边的小屋，往往从夏末吃到过年。吃不动时，也不愿意有半点浪费，有的被切成薄薄的小片，摊开晒干后就被母亲储存起来，以备不时之需；有的做成了香甜可口的南瓜粑，成了待客的佳品；有的则馈赠给湾邻，成了母亲情感的寄托。

有一年，我刚刚参加工作，学校的胡老师就要为我介绍对象，母亲听说后高兴极了。她深深知道，我们家家境不好，她的小儿子老实本分又言辞短，能有人说媒，作为母亲，她怎么能不高兴呢？她特地挑选了一个上足粉的圆滚滚的大南瓜，装在一个布袋里，郑重地交到我手上，要我特地送到胡老师家里，以作酬谢。总之，在那个食不果腹的日子里，是南瓜帮我们实现了“小康”，是南瓜圆了我们一代人的美梦。后来不久，积劳成疾的母亲得了风湿病，手脚肿胀，行走也诸多不便，但她却依然坚持种南瓜。特别是春分前后，看到别人在忙碌，她就坐立不安，一次次拄着拐杖，走到屋后，看着上茶山的那狭窄的小路她总是摇头叹息，凡足不能及的地方她只好一次次吩咐我们，要我们到后面的茶山替她种南瓜。

南瓜种下了，仿佛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事，但间隔不了几天，她就不断地催促着我们，要为种下的南瓜除草、施肥、浇水。再后来，连南瓜的长势也要我们跟她一一汇报。但不知什么原因，我们种下的收成都不甚好，味道也不如母亲亲手种的香甜……一九九五年秋天，正在我们准备回老家摘南瓜的时候，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，离开了她熟悉的那每一寸土地。从此，老屋失去了看守，屋前的菜园和屋后的茶地都荒废了，再也看不到母亲喜种的南瓜了。（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