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4年7月5日，《申报》图画特刊里刊登了一张特殊的照片，标题为《湖北浠水之龙舟竞渡》。

照片拍摄者叫褚哲文，照片里的画面并不复杂，没有大人物，只有一条龙舟，几十个赤着胳膊的汉子，以及挤满河岸的人群。底下有一行文字介绍：“湖北浠水之龙舟竞渡，舟前后分装龙头龙尾，二十余人划桨，口唱田歌，观者云集，为农民最感兴趣之娱乐。”

结合大别山脚下的浠水传统风俗来看，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，大概率正是当年的端午节。

1934年7月5日，《申报》第五版

今天再看这张照片，很多人第一眼看到的或许只是热闹。但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，当镜头定格某个瞬间的时候，它往往把一个时代也一起装了进去。

《申报》刊登的浠水人龙舟竞渡的照片

1934年的中国，并不太平。东北沦陷不过三年，日本正在不断扩大对华侵略，国民党发动第五次“围剿”，鄂豫皖大地枪声未绝，山河之间风云激荡。

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，端午节时分，浠水河水面上却依旧鼓声震天，龙舟竞渡，岸边百姓扶老携幼，争相观赏。远方是炮火与战事，眼前是粽香与龙舟，看似毫无关联，却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个中国、同一个夏天。

很多人总喜欢把历史理解成帝王将相、枪炮战火和重大事件，但我觉得一个民族真正的生命力，往往藏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之中。当远方传来战争的消息时，浠水人依旧包着粽子，插着艾草，供奉着祖先，敲响龙舟上的战鼓。这种坚持看上去甚至有些“不合时宜”，却恰恰是中华文明最深层"深固难徙"的韧性。

文化，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，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，人们依然愿意按照祖先留下来的方式认真生活。

清代光绪年间的《蕲水县志》关于浠水民间端午风俗的记载

据了解，湖北浠水人对于端午节的重视由来已久。清代《蕲水县志》卷二里记载，“五月五曰端午节，以青箬裹角黍相馈遗，插艾，饮菖蒲、雄黄酒，小儿用涂眉额，辟恶也，以彩丝系臂，谓之长命线，邑与巴兰皆竞渡以吊屈原。”

那时候的浠水龙舟赛，往往是八条龙舟竞渡。这八条龙舟平日并不在江中，而是分驻县城各处庙宇，乌龙镇守关帝庙，金龙供奉于三官殿，玉龙安卧张王庙，白龙停泊西门，青龙、黄龙则分别藏身云路口与南岳庙。龙首龙尾高悬梁间，船桨锣鼓静列两旁，在终年缭绕的香火中沉默蛰伏，仿佛沉睡的神灵。

浠水云路口街

一到端午，整座县城便被唤醒。乡民们有钱出钱，有力出力，择吉时请龙舟，鸣锣击鼓，号子四起，龙舟所到之处，家家设香案，户户燃鞭炮，老人焚香祈福，孩童追逐欢呼，岸边人潮如织，喝彩声此起彼伏。那些平日静卧庙堂的图腾，此刻仿佛真正活了过来，在浠水河上昂首摆尾，载着人们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祈愿，也载着一代代浠水人同舟共济、奋楫争先的精神，浩浩荡荡驶向岁月深处。

所以今天再看照片里的龙舟，你会发现它其实不只是一条船。它承载着屈原的精神，也承载着百姓的希望，承载着楚地两千年的文化记忆，也承载着普通人对于未来的期待。龙舟向前，表面上是在争先竞渡，实际上是在告诉后人，无论风浪多大，总要有人继续划桨。

1934年7月5日，中共中央关于开辟浙皖闽赣苏区给七军团的政治训令

就在这一年，鄂豫皖苏区的革命活动仍在持续。高敬亭率部以三角山为依托开展斗争，浠水籍烈士张仕英投身红军，徐楚光等革命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时代的黑暗。

几个月后，方志敏在怀玉山被捕，并在狱中写下那篇后来感动无数中国人的《可爱的中国》。其中有一句话，直到今天读来依旧令人动容：“谁能断言，中国没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呢？不，决不会的，我们相信，中国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。”

我觉得，方志敏笔下的那份信念，与浠水河上的龙舟精神其实是相通的。一个写在牢狱之中，一个留在河流之上。一个化作文字，一个定格成影像。但它们都在诉说同一种力量，相信脚下的土地，相信身后的民族，相信再大的风浪，也总有人把船划向前方。

如今，九十多年过去了，这张定格于1934年的黑白影像看起来已有些模糊，那些划龙舟的人可能早已作古，那些站在岸边看热闹的孩子，或许也已白发苍苍。但照片里的浪花似乎还没有落下，龙舟依然保持着冲刺的姿态，岸边的斗笠连缀成起伏的麦浪，有人伸长了脖颈，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把婴孩高举过顶。那一刻被冻结在胶片里的，不只是1934年的一个端午节，更是一个民族面对时代风雨时最倔强的模样。

AI修复的《湖北浠水之龙舟竞渡》老照片

端午从来不只是一个节日，龙舟也从来不只是一条船。它们穿过朝代更迭，穿过战火硝烟，穿过离散与重逢，一代又一代人接过船桨，把同一种精神继续向前传递。

今天又逢端午，再看着这张老照片，那些在风雨飘摇中依然认真过节、认真生活的身影，愈发清晰。真正支撑一个民族熬过苦难的，不仅是战场上的胜利，更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，都绝不熄灭的人间烟火。

时光流转，龙舟依旧。愿端午安康，国泰民安，世界和平。

来      源：鬼文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