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煤矿工人到总政舞台,歌唱家朱成志用一生诠释“珍惜”

2026-03-17 16:52  

凌晨四点半,城市还在沉睡,七十二岁的朱成志已经起床晨练。这是他自十六岁下乡以来保持了五十多年的习惯——四点半起床,十点就寝,日日如此。

“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。”朱成志说。五十多年来,除了吃饭睡觉,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研究唱歌。如今退休却比退休前更忙——当评委、带学生、参加活动,穿梭于全国各地。有人问他累不累,他笑着反问:“这哪里是工作?这是被音乐选中的人生。”

可谁能想到,这位国家一级演员、武警文工团退休歌唱家,年轻时曾在地下数百米的矿井里,用钢钎和炸药叩问大地。

江汉关的钟声

朱成志对音乐最早的记忆,停留在童年一个寻常的夜晚。

夜色笼罩江面,末班轮渡上只有父子两人。“江汉关的钟声当当当敲响,轮船的汽笛在暮色中长鸣。”他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——父亲对着江水放声歌唱,声音穿过江风,融进夜色。

那时他五六岁,在昏昏欲睡的归途中,第一次感受到音乐的力量:它能让一个在生活重压下的中年人,依然保有抒怀的自由。“天赋是父亲遗传的。”朱成志坦言,“但真正让我走到今天的,不只是天赋,主要是努力。”

下乡五年的磨炼

1970年,十六岁的朱成志从武汉下乡到天门。那是一个特殊年代,家庭成分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大山。

下乡五年,他在深山里修过铁路,在平地上挖过河。每天凌晨四五点,从稻草地铺上爬起来,昏昏沉沉去上工,那几年的生活只有一个字——饿。

“饿到了极点,天天吃不饱。”朱成志回忆,“上午干完活,中午回家要自己搬柴、挑水、做饭,经常饭没做好又要上工,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干活。”

更残酷的打击接踵而至。有一次,他听说武汉有单位到天门招工,便拖着病体步行一百多里路赶到县城。对方看完他的材料,只冷漠地挥了挥手,连一句安慰都没有。他失望而归,回程的路上一边发烧一边掉泪。

在那个成分决定命运的年代,招工、上学、参军都没有希望。

地下数百米的歌声

走投无路之下,朱成志只能顶职到黄石源华煤矿,成为一名掘进工。

“那是世界上最苦的工作。”他这样形容。二十一岁的他,每天下到地下数百米深处,在仅能躬身爬行的巷道里,用风镐和炸药开辟坚硬的矿道。“煤是软的,石头得用炸药。砰的一声之后,眼前全是灰,石头粉末全吸进肺里。”他眯起眼做了个遮挡的动作。

音乐成了唯一的救赎。天未亮他就起床到山上练声,唱到上工时间,再背着沉重的矿灯下井。井下空气浑浊,为了保护嗓子他尽量不开口,却被矿工们称为“金嗓子”——因为他总在不自觉时哼出旋律。

更大的难题是没有练声场所。十几个工人同住的工棚三班倒,白天也有人睡觉。他发现矿场后有座荒山,从此每天凌晨摸黑上山,无论风雨冰雪,都对着山谷练习。几十年后他才知道,当地一直流传着“山上有鬼在唱歌”的传说——那“鬼”就是当年的他。

从“成分不好”到总政新星

1977年恢复高考,朱成志从黄石赶到武汉报考湖北艺术学院。考生人山人海,十年的人才集中在这一年竞争。考试成绩揭晓,他名列前茅,却因家庭成分问题,榜上无名。

失望之余,他问别人:中国最好的艺术团体是哪个?答案是总政歌舞团。他暗下决心:一定要考上总政!

转机出现在1978年。武汉空军文工团和陆军后勤文工团听说他的水平后,几乎同时到黄石调档案,两支部队上演了“抢人”戏码。

当时朱成志已被调到煤矿子弟学校任教。校党委书记拍桌子:“我把你从井下调上来,你就要满足,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一辈子!”

最终,陆军后勤文工团克服重重困难把他“抢”了出来。“连行李都没收拾完,就被拉上了去武汉的车。”那天窗外阳光灿烂,是他第一次感觉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
一年后,北京军旅歌舞团在全国招一名男声独唱演员。经过层层选拔,朱成志脱颖而出,成为唯一被录取者,从此进入北京。两年后,他又考入梦寐以求的总政歌舞团。

不是兴趣,是珍惜

在总政歌舞团,朱成志与阎维文、郁钧剑成为同期战友。“阎维文跟我一样高,在合唱队里我们并排站了好几年,郁钧剑站在前面。”他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三个年轻人穿着军装,笑得一脸灿烂。

一次演出前,阎维文与宋立忠准备合伴奏,看到朱成志坐在钢琴前,惊讶地问:“你干嘛?”当得知朱成志要为他们伴奏时,两位山西汉子幽默道:“我们是从一个口袋掏钱,你是从两个口袋掏。”

这个“两个口袋”的艺术家,其实是“多个口袋”——唱歌、弹琴、指挥、作词、作曲、音乐制作,无一不通。每个科目都在全国大赛中获奖无数。在北京这样竞争激烈、淘汰率极高的城市,朱成志作为美声唱法的男独唱演员,是唯一真正扎下根来的湖北人。他不仅为家乡争了光,也补齐了湖北在美声男高音领域的短板。

九十年代,朱成志与宋祖英举办多场演唱会,各唱半场。宋祖英曾笑说:“朱老师,你气太好了,我站你身边唱对唱,差点被你的气吹倒。”

军旅生涯

有人问:是什么支撑你五十年如一日?

朱成志的回答出人意料:“很多人说是兴趣,但对我来说,更是‘珍惜’两个字。当你好不容易从黑暗中走出来,看到阳光,你会格外珍惜每一寸光阴,舍不得浪费一分钟。”

五十多年的专注,让他成为圈内公认的全能型艺术家。在中国北京乐器协会会议上,他被聘为首席乐器专家——这份殊荣,国内声乐界只有他一人。2022年,他在词曲中国全国大赛上,凭自己作词、作曲并演唱的《知青酒》,一举拿下作词、作曲、演唱、人气四项金奖。这首歌唱出了他天门插队五年的全部感悟。

退休不退艺

如今七十二岁的朱成志,退休后反而更忙了。他在北京大学及多所高校担任客座教授,每周穿梭于不同城市。

“夫人总劝我别太累。”他笑道,“在杭州当评委主任时,组委会安排游西湖,我看着平淡的湖水说,这有什么意思,还不如回去研究唱歌。”

他特别注重基本功训练,在教学中开创性地提出“声乐器乐化”“音头”“蝌蚪音”“骨传导”等理念。“武汉音乐学院的崔文香教授今年一百多岁了,正在写的总结一生教学经验的书,也叫《声乐器乐化》。”两位相隔千里的艺术家英雄所见略同。

五十多年来,朱成志已教授近千名学生,遍布海内外。他的教学效果被誉为“立竿见影,妙手回春”。“我还计划在武汉、黄石及湖北各地创办歌唱训练班,”他说,“希望把经验传授给家乡的歌唱爱好者,让他们用歌声赞美荆楚,歌唱祖国。”

采访最后,朱成志自弹自唱了《长江之歌》,温暖有力的歌声在教室里回荡,诉说着这位老艺术家不曾停歇的艺术人生。窗外阳光正好,七十多岁的他眼中闪烁着年轻人般的光芒。(记者:刘文婷  摄影:喻勇波)

相关阅读

https://img.cjyun.org/a/10008/202603/bd70edadf87b53df0e6e97b1839c8682.jpe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