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下过海,从国家干部变成打工仔;他选择回乡,放弃高薪报效桑梓。他从只读过五年小学的山区农家子弟,逆袭为名震一时的都市漫画家;他在中风夺走右手功能后,又改用左手重新“出征”——
这就是胡笛。把人生的每一次选择,都画成了起跳的姿势。
暮春时节,黄冈遗爱湖美术馆,“漫笔春秋——胡笛漫画展”展厅里,墨香氤氲,百余幅作品静静陈列:辛辣诙谐的传统漫画,融水墨、书法与诗词于一体的创新画作……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段命运的注脚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画展。这是一个把生活熬成漫画、把苦难揉进诗画、用左手重新书写春秋的人,向世界交出的人生答卷。

从山沟沟到漫画圈,他把生活熬成漫画
胡笛的出生,与艺术毫无关联。
他生在浠水县北部山区,家境贫寒,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回家种田。可这个山里娃偏偏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——文学音乐,琴棋书画,样样想学。只要他一吹笛子拉胡琴,就会招来父亲的指责。在那个年代,吃饱饭比吹笛子重要得多。
转机出现在改革开放后。乡村楚剧团恢复,胡笛凭着拉胡琴的手艺考了进去,编剧本、画布景、写海报,什么都干。剧团没有薪酬,在外演出只供吃喝,拿工分——但在那个年代,这已是一份不错的差事。后来剧团解散,他又背起画夹,在鄂豫皖赣一带乡村流浪,走村串户画像、画民俗画。
“江汉平原的农民盖了新房后,喜欢在堂屋里画福禄寿三星、八仙过海、观音送子。本地画师画一堂画要三四天,我一天就能画完,所以他们争着抢着请我去画。”胡笛回忆这段流浪画师生涯时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正是在走村串户的日子里,他注意到了报刊上的漫画,开始尝试自己创作,把所见所闻和人生感慨用画笔记录下来。当时他不知道漫画该怎么画,把这件事想得很神秘,不敢向外投稿。
1985年9月,命运第一次向他招手。
胡笛从仙桃一带画画返回浠水途中,在武汉意外遇到了漫画家方成、时任湖北省文联主席的国画家周韶华等画界大咖。他的画稿得到了前辈们的称赞和指点。当年春节,他就收到了《北京晚报》《辽宁青年》等报刊的三张稿费单。
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胡笛的漫画作品在全国各大报刊频繁亮相,在浠水县轰动一时。1990年,他被浠水县文化局作为特殊人才破格录用,从流浪画师变成了国家文化干部,跳出农门。
但胡笛骨子里不是安分的人。1998年,他又一次做出惊人决定:辞职南下广州,从国家干部变成打工仔。
在广州,他做过杂志美编、广告公司平面设计,后来到长隆、碧桂园等知名企业担任策划经理、营销总监。无论工作多忙,他从未停下手中的画笔。2001年是胡笛漫画创作的高峰年——他一边打工,一边同时在《中国漫画》《《人民日报》·海外版》《幽默大师》《羊城晚报》等知名报刊开设了七个漫画专栏。
他的漫画题材大大拓展:求职、租房、跳槽、“炒鱿”、发财的梦想、剪不断的乡愁……一批反映打工人生活和情感的作品频频见诸报端。他被《南方都市报》誉为“南方漫画三剑客”之一,河南一家漫画杂志将他与另外三位漫画家评为“中国幽默四大天王”。2003年,他的四格漫画《都市蹦极》在《南方都市报》上以一周五组的速度连载,开创了国内连载漫画的先河。
他出版了《都市蹦极》《寻找人生的G点》《探寻爱的真谛》《给自然一个吻》等多部漫画专著,作品多次在国内外获奖。有人称他是“鬼才”“怪才”,他听了哈哈一笑:“我读书不多,就是经历多了点。”
那头从浠水山区走出的“垦荒牛”,在南粤大地犁出了一片天地。
胡笛漫画像
从远方回到故乡,他把人生写成剧本
2017年,是胡笛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。
那一年,家乡的朋友接了一个画乡村文化墙的工程,因不懂设计,特邀胡笛利用假期回乡指导。胡笛在设计中注入了本土元素,把当地的传说故事以漫画形式搬上文化墙,使文化墙不仅美观,还有文化、有特色。那面墙画好后好评如潮,很快成了全县的样板。
彼时,乡村振兴战略正在全国铺开。县里、镇里的领导竭力邀请胡笛留在家乡。他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:放弃南方年薪二十万的工作,回到浠水,创办“湖北一笛文化艺术传播公司”。
回乡后,他为全县十多个村设计、绘制了文化墙,参与了多个村级党建项目。看到朋友圈里友人去兰溪镇盐客树村采风写的诗《风流盐客树》,他即兴为诗作曲,后来这首歌成了该村的村歌。他还创作了《桂桥花海等你来》《新风新景新夏凉》等多首村歌,用真才实学回报桑梓。
由于他在美术界的成就和威望,浠水县美术界一致推选他为首届浠水县美术家协会主席。有人说他“大大咧咧,甚至口无遮拦,不谙世故,无所顾忌”,但从文从艺,他恪守章法,一丝不苟,严谨缜密。
2018年9月中旬,变故又至。
那天,胡笛酒后游泳,突发脑出血。“眼睛一眨,由一个健硕如牛的精壮汉子,一夜变成了一个瘸手跛脚的残疾老头儿。”他这样形容那一瞬间的命运转折。
中风后遗症是世界性难题。他的右手右脚无法自主活动,走路一瘸一拐,更残酷的是——他拿了一辈子画笔的右手,再也握不稳笔了。不能写字,不能画画,不能玩乐器,视力下降,连看书都变得艰难。
这对于一个视绘画为生命的人来说,无异于五雷轰顶。
“这场大病,看起来是件坏事。任何坏事中都蕴藏着好的因素。”胡笛说这话时,眼神里没有悲戚,“它使我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。”
养病期间,他没有自怨自艾、自暴自弃。他积极锻炼,坚持步行,利用电脑和手机不断汲取新知识,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他甚至试图与病魔“和谐相处”。

从右手到左手,他把喜怒哀乐揉成诗
恢复的过程漫长而艰难。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南下广州、三亚,多方求医问药。2020年8月,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:改用左手画画。
他买了不用手指的乐器——排箫,取了新的笔名“黑壶”——鄂东方言中“多”的意思,寓意一切重新来过。
他喜欢费新我的左笔书法,用右手临摹过很多年,也在《好大王碑》上下过功夫。改用左笔后,写《好大王碑》反而更有感觉——那种生涩稚拙的味道,恰好能通过不熟练的左手更好地表达出来。
“我试着把抽象的现代书法和擅长叙事表达的漫画结合在一起,来画中国古典诗词。”胡笛说,“年纪渐长,反倒愈发喜欢传统文化了。”
他在墨汁中加入一种特殊的中药粉,让宣纸呈现出特殊的肌理效果。大字潇洒奔放,小字古朴稚拙,画法简洁夸张。
《早发白帝城》中,“猿声”两个泼墨大字从上往下倾泻,亦隶亦草,水墨淋漓。右下角,一方岩石上,一只红面小猴手持柳枝,目送江上孤帆——寥寥几笔,便将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《芙蓉楼送辛渐》里,一个“寒”字占据画面大半。字下方,诗人王昌龄送别即将登舟远行的好友辛渐,他指着天上的明月,似在说:“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一字一画,道尽了那片清澈的孤高与寒意。
三四个月,胡笛创作了四十余幅“绘字画诗”系列作品。这些画有一个显著的特点:基本上是字占据了画面的大半,表达的内容都是中国古典诗词。画法简洁夸张,画风独特,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。
“我既无先天天分,又缺后天教育,爱好虽然广泛,但注定难玩到金字塔尖。”胡笛依然保持着他的自嘲风格,“既然画了这么多年,总得往前搞吧?”
短短数月,胡笛厚积薄发,“绘字画诗”系列作品接连问世,获业界专家与同行高度认可。著名国画家王金石亦撰文点赞:“胡笛以漫画解构字形、演绎诗意,将古典诗词意境生动呈现,堪称中国书画艺术的可贵创新。”黄冈市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柯希仑评价:“其作品题材丰富、意蕴深远,观照时代生活,兼具生活底色与艺术高度。”
漫笔春秋,墨写人生。胡笛用一生的坚守,诠释了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真谛。他如一头垦荒牛,在艺术的土地上步步深耕,把生活的苦涩熬成甜蜜,把人生的磨难化作力量。
作者:记者何皎月
编辑:吴娅婷 何皎月
